李白五古《送薛九被谗去鲁》读记
李白五古《送薛九被谗去鲁》读记
（小河西）
此诗作于开元末（740-741），时李白客居兖州沙丘城。薛九：名不详。
送薛九被谗去鲁（李白）
宋人不辨玉，鲁贱东家丘。我笑薛夫子，胡为两地游？
黄金消众口，白璧竟难投。梧桐生蒺藜，绿竹乏佳实。
凤凰宿谁家？遂与群鸡匹。田家养老马，穷士归其门。
蛾眉笑躄者，宾客去平原。却斩美人首，三千还骏奔。
毛公一挺剑，楚赵两相存。孟尝习狡兔，三窟赖冯谖。
信陵夺兵符，为用侯生言。春申一何愚，刎首为李园。
贤哉四公子，抚掌黄泉里。借问笑何人？笑人不好士。
尔去且勿喧，桃李竟何言。沙丘无漂母，谁肯饭王孙？
【注释】宋人不辨玉：典“燕石”。《太平御览》卷51引《阙子》：“宋之愚人得燕石于梧台之东，归西藏之，以为大宝。周客闻而观焉。主人端冕玄服以发宝，华匮十重，缇巾十袭。客见之，卢胡而笑曰：'此燕石也，与瓦甓（pì）不异。’主人大怒，藏之愈固。”】
东家丘：《颜氏家训集解-慕贤》：“世人多蔽，贵耳贱目，重遥轻近，少长周旋。如有贤哲，每相狎侮，不加礼敬。他乡异县，微藉风声，延颈企踵，甚于饥渴。……所以鲁人谓孔子为东家丘。”《艺文类聚》卷20：“梁沈约《辩圣论》曰：……当仲尼在世之时，世人不言为圣人也，伐树削迹，干七十君而不一值，或以东家丘，或以为丧家犬。”
黄金消众口：众口铄金。《国语》卷3：“故谚曰：'众心成城，众口铄金。’”韦昭注：“铄，销也。众口所毁，虽金石犹可销也。”
白璧难投：明珠暗投。《史记-邹阳列传》：“臣闻明月之珠，夜光之璧，以闇投人于道路，人无不按剑相眄者。”
梧桐：《庄子-秋水》：“南方有鸟，其名为鹓雏，子知之乎？夫鹓雏，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，非梧桐不止，非练实不食，非醴泉不饮。”陆德明《经典释文》：“鹓雏，鸾凤之属也。”练实：竹实。
养老马：喻不弃故人。【《韩诗外传》卷8：“昔者田子方出，见老马于道，喟然有志焉，以问于御者曰：'此何马也？’御曰：'故公家畜也。罢而不为用，故出放之也。’田子方曰：'少尽其力，而老弃其身，仁者不为也。’束帛而赎之。穷士闻之，知所归心矣。”】
躄（bì）者：跛子。【《史记-平原君列传》：“平原君家楼临民家。民家有躄者，槃散行汲。平原君美人居楼上，临见，大笑之。明日，躄者至平原君门，请曰：'臣闻君之喜士，士不远千里而至者，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。臣不幸有罢癃之病，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，臣愿得笑臣者头。’平原君笑应曰：'诺。’躄者去，平原君笑曰：'观此竖子，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，不亦甚乎！’终不杀。居岁余，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。平原君怪之，曰：'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，而去者何多也？’门下一人前对曰：'以君之不杀笑躄者，以君为爱色而贱士，士即去耳。’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，自造门进躄者，因谢焉。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。是时齐有孟尝，魏有信陵，楚有春申，故争相倾以待士。”】
平原：战国时赵国公子平原君。【《史记-平原君列传》：“平原君赵胜者，赵之诸公子也。诸子中胜最贤，喜宾客，宾客盖至者数千人。”“于是平原君从之，得敢死之士三千人。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，秦军为之却三十里。亦会楚、魏救至，秦兵遂罢，邯郸复存。”】
骏奔：急速奔走。《后汉书-章帝纪》：“骏奔郊畤，咸来助祭。”
毛公：毛遂，平原君门客。秦围赵都邯郸，赵使平原君求救于楚，选门下食客二十人偕往，得十九人，缺一人，毛遂自荐请从。到楚国后，平原君与楚考烈王大谈合纵，经过半日亦未能说服。毛遂按剑历阶而上，胁迫楚王，说以利害，楚王遂许纵约，歃血盟于堂下，并遣春申君率军救赵。（详见《史记-平原君列传》。）
孟尝：孟尝君。田文，齐威王之孙。冯谖（xuān）：孟尝君门客。曾协助孟尝君营造“狡兔三窟”。【《战国策-齐四》齐人有冯谖者：“孟尝君就国于薛，未至百里，民扶老携幼，迎君道中。孟尝君顾谓冯谖：'先生所为文市义者，乃今日见之。’冯谖曰；'狡兔有三窟，仅得免其死耳。今君有一窟，未得高枕而卧也。请为君复凿二窟。’……冯谖诫孟尝君曰：'愿请先王之祭器，立宗庙于薛。’庙成，还报孟尝君曰：'三窟已就，君姑高枕为乐矣。’”】
信陵：战国魏国公子魏无忌，封号信陵君，魏安釐王异母弟。侯生：信陵君门客。秦国围攻赵国国都邯郸，赵国请求魏国支援。魏安釐王不肯出兵。信陵郡采用门客侯生之计策，智盗兵符，率兵救赵。秦军退却，赵国得救。（详见《史记-魏公子列传》。）
春申：战国时楚国公子黄歇。楚考烈王以其为相，封其为春申君。后听李园诡计，将怀孕的宠姬献给楚考烈王，以期日后生一男，以得天下。后果得一男，立为太子。楚考烈王病逝后，春申君未听门人朱英之劝，遭李园伏击身亡。（详见《史记-春申君列传》。）
抚掌：拍手（表示高兴）；笑谈。《哀江南赋》（北周-庾信）：“陆士衡闻而抚掌，是所甘心；张平子见而陋之，固其宜矣。”《晋书-王羲之传》：“衣食之余，欲与亲知时共欢宴，虽不能兴言高咏，衔杯引满，语田里所行，故以为抚掌之资，其为得意，可胜言邪！”
沙丘：或指兖州乾封县城，李白在兖州居所之一。《沙丘城下寄杜甫》（李白）：“我来竟何事，高卧沙丘城。”《送萧三十一之鲁中兼问稚子伯禽》（李白）：“我家寄在沙丘傍，三年不归空断肠。”
漂母：漂洗衣物的老妇。【《史记-淮阴侯列传》：“信钓于城下，诸母漂，有一母见信饥，饭信。竟漂数十日。信喜，谓漂母曰：'吾必有以重报母。’母怒曰：'大丈夫不能自食，吾哀王孙而进食，岂望报乎！’……汉五年正月，徙齐王信为楚王，都下邳。信至国，召所从食漂母，赐千金。”】
【诗意串述】此诗共三十二句。前十句写鲁地不重贤才。宋国人分不清玉石真假，鲁国人称孔夫子为“东家丘”。真可笑你这个薛夫子，为啥要在宋地鲁地来游？众口一致可以消融黄金，洁白的明珠竟无处可投。梧桐树上生出蒺藜，绿竹虽多却结不出“练实”。这叫凤凰宿于何处？只好与群鸡混在一起。接着十八句写养士重贤重要。古有田子方可怜老马，天下贫穷之士便投奔其门。平原君美妾辱笑跛脚人，他手下宾客纷纷离去。平原君斩掉美人首级，三千宾客又迅速回归其门。平原君门客毛遂挥剑挺身而出，楚国赵国都得以保全。孟尝君晓得狡兔三窟，全赖门客名叫冯谖。信陵君夺得兵符救了赵国，全因为听从门客侯生之言。春申君不听门客朱英之劝，竟被李园割去脑袋，何其愚蠢！贤良的战国四公子，如今或许正谈笑在黄泉间。请问他们谈笑什么？笑今世不养贤士不尊贤。末四句为别语。离去鲁地请不必多说，如同桃李终能何言？沙丘城中没有“漂母”，谁肯为王孙提供三餐？（李白到东鲁，目的是寻求入仕机会。但看到薛郡“被谗去鲁”，感受颇深，因有此诗。好在天宝初皇上下诏招贤，李白终于得到鲁郡推荐，得以“仰天大笑出门去”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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